【小小說】歸

無才浪子

    彩月之南山鄉(xiāng)春天的早晨真的是別有一番情趣。清風微微吹拂，樹枝輕輕搖動，樹葉輕輕漂浮，鳥兒輕輕鳴唱，處處充滿著陽光和活力。

  付月兒感覺不到窗外景色的靜美。她站在已被縣醫(yī)院下了死亡“判決書”，等待最后日子的母親的病床前，心里涌出陣陣酸楚：“母親三十多歲就守寡，一個人拖著帶病的身體把我撫養(yǎng)大，供我上完了大學(xué)，真是吃盡了人間所有的苦，遭盡了人間所有的罪。她的眼里噙滿淚水。

  “月兒，醫(yī)生不是讓我回家休息么！你咋還沒去辦出院手續(xù)哇！”

  “已經(jīng)辦好了！就等二堂哥開他的三輪車來接你！”付月兒聽見母親問話聲急忙回過身來。說完，她便繼續(xù)收拾那些還沒有收完的用品，淚珠大顆大顆的順著雙頰滾落下來。

  “月兒，別哭了。來，媽有件東西要交給你！”母親忍著劇烈的疼痛對付月兒說道。

  “媽，什么東西呀？”付月兒迅速的擦了一把眼淚。

  “就是，這，這個！”母親顫抖著雙手從胸前口袋里掏出一個灰白色的布條。

  “付月兒，1986年農(nóng)歷9月16日出生。A省N縣付家橋人?！备对聝簭哪赣H手中接過布條讀出聲來。

  “媽，這是啥意思呀？”付月兒讀罷紙條吃驚得張大了嘴巴。

  “你不明白？那媽不是白白辛苦供你上完大學(xué)?。　蹦赣H假嗔著勉強從臉上那道道溝壑似的皺紋里擠出一抹笑容。

  “究竟啥意思啊？媽！”付月兒雖然心里明白，但她不愿相信。

  “這是你父母當年為了躲避計劃生育，從A省逃到咱這兒，生下你滿月后離開的時候留下的。”母親將那只已經(jīng)變形的右手伸向付月兒。

  “媽，這么多年了你都沒說，為啥現(xiàn)在要說呀！”付月兒拉著母親的手淚流滿面。

  “孩子，媽知道，媽不久人世。媽這一走你在這世界上就再也沒有一個親人。媽只有讓你找到他們，你才不會孤單！”

  “不！您就是我的親媽！”付月兒本想對著母親大聲說：“既然當初他們狠心的扔下我，不要我，我為什么還要去找他們呀！”可當她面對躺在病床上辛辛苦苦養(yǎng)育了自己22年，那滿是憐愛和痛苦的目光時又把后面的話使地勁咽了回去。

  母親愛撫地撫摸著付月兒的頭：“你前面還有兩個姐姐，至于后面有沒有弟弟或是妹妹，媽就不知道了。媽走后你就去找他們吧。你只有找到他們媽才能放心！孩子，你爸媽都是好人！要不是那個政策，他們絕不會丟下你！別恨他們！他們也是沒辦法！”

  “放心吧！媽，我一定去找他們！”聽完母親后面的話，付月兒心里豁然一顫。

  付月兒的養(yǎng)母雖然熬過了春天、夏天，但終究沒有熬過秋天——被那個可惡乳腺癌奪去了生命。

  辦完后事，付月兒帶著養(yǎng)母的心愿和自己心中那份渴望，像當年的父母一樣幾經(jīng)周轉(zhuǎn)終于在那個秋天的早晨來到A省N縣縣城。

付月兒發(fā)現(xiàn)，歷經(jīng)改革開放的縣城馬路寬敞明亮街道熱鬧繁華，充滿著現(xiàn)代山城的魅力與活力。她在心底切切呼喊：“故鄉(xiāng)，我親愛的故鄉(xiāng)啊，我回來了——您遺失在異地他鄉(xiāng)整整22年的女兒回來了！”

  付月兒懷著激動與愉悅的心情拖著行李箱來到縣汽車站門衛(wèi)室，向門衛(wèi)老大爺詢問付家橋村子在哪兒，去付家橋應(yīng)該怎么走。老大爺想了想告訴她說，向東出縣城十里有個村子叫付家橋。就地乘去楊家鎮(zhèn)的大巴，告訴司機到付家橋下。順路，下車向東走不到百米就到了。

  付月兒心里暗暗高興。她在車站旁邊的早餐店簡單的吃了早餐便購買了去楊家鎮(zhèn)的車票。大巴在蜿蜒曲折的山坡林間穿行，濕潤清新的山風鉆進車窗，在車廂里流動，讓人感到無比的愉悅。

  “姑娘，這就是付家橋，請下車吧！”跟車的售票員是一位中年婦女。一套不太合身的職業(yè)服裝在她的身上深深勾勒出幾道不應(yīng)有的曲線，讓人覺得有些臃腫。不過，她那秀美的五官和烏黑飄逸的頭發(fā)，又讓人覺得爽心。尤其是她那熱忱的服務(wù)態(tài)度更讓人感到親切和尊敬。她適時讓司機停下車后微笑著向付月兒招招手提醒她下車。

  付月兒向售票員大姐道謝后下車了。她順勢向路右邊看了一眼：這是一個依山傍水，山清水秀，環(huán)境優(yōu)美，還保留著古色古香的村子。她的心里一陣激動。自從養(yǎng)母向她介紹了親生父母當年的情景后，她曾多次在心里幻想著父母的模樣：父親雖不高大威猛，但絕對是個濃眉大眼，天庭方圓，肌膚健碩，充滿活力的莊稼漢；母親雖然不像城里女人那樣嬌艷欲滴，但絕對是一個身材窈窕，眉目清秀，勤勞善良的好妻子。她也曾多次在心里幻想著自己與分別整整22年的親生父母及姐妹團聚時的動人場面：那不僅僅是激動，是熱烈，更是親人間的緊緊相擁而泣。但那相泣的淚水里蘊涵的不是悲傷，而是濃濃的血脈親情，是滿滿的幸福。

  哪料，當付月兒走進村子，向一位大媽詢問這村子是不是叫付家橋，村子里是不是有對男的叫付繼田，女的叫劉月英的中年夫婦時，那位大媽告訴她，這村子是叫付家橋，可村子里沒有一家姓付的人，更別說有這樣一對夫婦了。

  付月兒突然感到自己的身體仿佛一下子從云端里跌落在地上，被揚起的塵灰緊緊地裹住，整個人從外表到內(nèi)心被裹成了一個大大的灰團，讓她喘不過氣來。她心里滿是失望。但出乎她意料的是，當她轉(zhuǎn)身打算離開的時候，那位大媽又喊住她，親切地對她說：“姑娘，你是不是找錯了村子啊！岔河鎮(zhèn)也有個叫付家橋的村子，你要找的人，是不是在那個村子里呀！”

  “哦！岔河鎮(zhèn)也有個付家橋！”付月兒驚喜地問大媽道：“那，要到那個付家橋，該怎么走哇？”

  “那地兒，好找！離縣城也就30里。你從縣城車站搭乘去岔河鎮(zhèn)的大巴，在黃家大灣下，向西走個一里來地就到了。不行的話，你再問問司機或者售票員。他們老跑那條線，對沿路村子都熟悉。讓他們告訴你在哪兒下車，該怎么走就成！”

  付月兒感激地對大媽說了聲“謝謝”，回到公路上攔了一輛回城的大巴回到縣城車站，接著又買票坐上了去岔河鎮(zhèn)的大巴。

  在售票員的指點下，付月兒找到了大媽所說的那個也叫付家橋的村子。站在村頭，她看見那村子不像前面的那個村子留著古色古香古韻古味。雖然也是依山傍水，但那水邊古老的村子已經(jīng)被拆得七零八落，沒有幾家人家了。而那村子后面的山坡上到處都是獨門小院，有的一層，有的兩層，還有幾家是三層的，像一塊塊貼在山坡上的狗皮癬。

  從村頭一位老大爺口中付月兒打聽到，村里是有一戶姓付的夫妻倆，可那男的不叫付繼田，女的也不叫劉月英，況且他們家老少三代，都是只有兒子沒有女兒。

  付月兒仿佛一下子又被人從山頂推倒?jié)L下山坡。滿山的荊棘將她扎得遍體鱗傷，血漬浸濕地上蒿草。她癱軟的垂下雙臂，睜著疲憊的雙眼望向遠處：太陽已經(jīng)開始偏西了。呼呼的山風漫過零零星星建滿小院的山坡，卷起片片落葉，在小院的間隔間翻飛，發(fā)出瑟瑟的聲響，顯出秋日的蒼涼。

  付月兒感覺雙膝像灌了鉛一樣的沉重，讓她挪不開步子。她不知自己該再向何處。但她終歸是名牌大學(xué)的高材生，不像沒有讀過多少書，又從沒走出過大山的山里姑娘那般沒有見識。她向那大爺近前一步，輕聲問道：“大爺可知道，在這個縣轄地界，還有沒有叫做付家橋的村子？”

  “沒啊，姑娘，除了前面你去過的那個付家橋之外，再沒有叫做付家橋的……”

  “你個死老頭子，不知道，就別瞎嚷嚷！”不料，那老大爺?shù)脑掃€沒有說完，又見從小院里傳來一位老奶奶的責備聲。那老奶奶一邊從院子里往外走一邊說：“你沒聽張婆說，她娘家村子的隔壁就有個村子叫付家橋么？你怎么不領(lǐng)著這姑娘去問問！??？”老奶奶責備完一拉付月兒的手說：“姑娘，走！別聽他瞎吆喝，我領(lǐng)你問問張婆去！”

  付月兒跟著老奶奶來到村子中間一個孤零零的小院門前，一邊將那扇厚厚的鐵皮院門敲得咚咚響一邊向院里喊道：“張婆，在家么！”

  “在！誰呀！”聽見老奶奶的喊聲，一個蒼老的聲音傳了出來。

  “這位姑娘想打聽一下，你娘家那邊是不是有個叫付家橋的村子！”等張婆開門出來，老奶奶趕緊替付月兒回答。

  “是的！是有個叫付家橋的村子，咋啦，姑娘！”聽了老奶奶的話，張婆轉(zhuǎn)向付月兒問道。

  “我想問問，那村子里有沒有一對男的叫付繼田，女的叫劉月英的，大約50多歲的夫妻！”付月兒急忙回答說。

  “哎呀！姑娘，這我老婆子還真不知道。我從那邊嫁過來已經(jīng)快60年了，山高路遠，很少回去。要想知道個準信，恐怕你還得親自跑一趟，問個清楚！”

  “那，張婆，你能告訴我那地方怎么去么？”付月兒心里焦急趕緊問道。

  “俺娘家在縣城最西北角的余店鎮(zhèn)，離縣城還有70多里路咧。我們這兒屬于山區(qū)，交通并不是十分發(fā)達。聽我孫子說，通往那鎮(zhèn)子的大巴每天只有四班，最遲的那班是下午4:40，現(xiàn)在太陽已經(jīng)偏西了，你能趕過去嗎！”張婆有些替付月兒著急。

  “嗯！現(xiàn)在還不到3點，如果能順利攔住回城的車趕回縣城，或許還能趕上最后的那趟車！”旁邊的大爺打開手機看了看接過話茬說。

  “姑娘，你要是趕在今天過去，就趕緊走吧！”老奶奶也替付月兒著急，催促道。

  付月兒謝過張婆和那對老夫妻大步向公路奔去。她懷著最后的希望登上了去余店鎮(zhèn)的大巴。車子在九曲盤桓的山道上爬行。山風在兩旁茂密的樹梢間流淌，呼嘯聲掠過車頂，把輕輕的寒意送進車廂，讓人感覺格外的舒爽與愜意。

  付月兒依舊是按照售票員的指點，在去付家橋的路口下了車。

  深秋的山區(qū)，天，似乎黑得比山外要早一些。站在路口，付月兒望了一眼遠方。太陽已經(jīng)落到了山的那一邊。一抹猩紅的晚霞也即將被那道高高的山梁吞沒。沐浴清涼的晚風，付月兒匆匆向前面的山道走去。

  那是一段被密林籠罩的山道——付月兒從小到大從沒走過的山道。要是在平時，在這樣的環(huán)境下，她一個人是絕對不敢獨自前行的。只是，她此時的心里充滿希望——充滿對親生父母的想念，對親生姐妹想念，對親人團聚的想念，她像勢大氣壯的男兒一樣向前走去。

  走過一段三四里的山道，付月兒便隱隱約約看見一個被山霧及月光籠罩的村子。她又緊趕了一小段下坡道兒，來到進村第一戶人家門口。或許是九月的山村有些許寒意，或許是家里只有不喜傍晚還在外面活動的老人，那院門已靜靜地關(guān)閉著。

  “汪汪汪汪……”正當付月兒準備走上前去敲門的時候，突然一只小黃狗從門旁的柴草堆里大叫著向她跑來，把她嚇了一跳。她本能的將身后的行李箱向前一拉，擋在自己的前面，阻止小狗的侵犯。

  “去！這么早，亂叫啥啊！”可能是被狗的狂叫聲驚動了，院門拖著長長的“嘠嘰”聲打開，一位老大爺走出門來，并隨手拉開了門檐下那盞明亮的路燈。老大爺見那小狗正朝著一位身材修長，眉目清秀，亭亭玉立的姑娘狂吠，便向小狗輕輕踢了一下呵斥道。見老者喝止，小狗“嗡嗡”地輕聲叫喚著趴在了老者的腳邊，用那雙滴溜溜的眼睛瞅著付月兒。

  見有人出來，付月兒很是禮貌的問道：“請問一下爺爺，你這村子是叫付家橋么？”

  “是啊，姑娘，你這么晚來是要找什么人吧！”老者又瞅了一眼付月兒，見她的裝扮不像本地農(nóng)村里的姑娘，答應(yīng)后又反問道。

  “是的！你們村里可有一對男的叫付繼田，女的叫劉月英，50多歲的夫婦么？”

  “有啊！姑娘。”

  “是嗎！”付月兒一聽老者肯定的答復(fù)，心里那炷希望的火苗一下子又燦燃起來，而且那火苗在頃刻間形成一團熊熊烈火在心里燃燒，只燒得她激情涌動，血液彭拜。

  “不過，他現(xiàn)在已經(jīng)不住在這個老灣子里了，他……”

  “??！不住在這灣子里了！”付月兒猛聽得“不在”這兩個字，頓時覺得自己一下子掉進了一個巨大冰窟，剛剛?cè)计鸬幕鹈缤坏乇槐鶋K熄滅，整個身體就像一個碎裂的冰塊，撕裂的肉體沁滿血漬，疼痛無法用語言形容。她雙手向下一攤，行李箱“砰”的一聲倒在了地上。

  “呵呵，姑娘，我的話還沒說完咧，看把你急成這樣兒！”老者見付月兒一下頹軟的樣子，知道是她沒聽完自己后面的話心里著急又微笑著說道：“計劃生育抓得緊那會兒，繼田夫妻本想生二胎時能夠生下一個小子，哪料，還是個閨女。村子有那么個平常與他不睦的人和他拌嘴時，嘴上毫無遮攔的罵他上輩子沒有積德，讓他這輩子生不出兒子，當個絕戶頭！也不知是他為這話賭氣，還是想躲著生兒子，夫妻倆帶著兩個閨女外出打工去了，一走就是20多年。前年回家時，他在老村中間的兩間土坯瓦房早已倒塌。他索性沒要原來的屋基，在那邊山坡上重新蓋了一個小院，單獨住在那里。你看，那山坡上窗戶里亮著燈就是。”老者說著右手向付月兒右后面指去。

  付月兒順著老者的手勢看去，一間顯示著南方鄉(xiāng)村氣息的小院，在一輪圓月下閃耀著獨有的柔和光芒。她心里那束被冰塊熄滅的火焰頓時又重新燃燒起來，而且燃燒得更旺盛，更強烈。她不禁又瞅了一眼那小院后的那輪圓月，驀然想起，那天正是農(nóng)歷2010年9月16日——是她22歲的生日。

  付月兒的心里不禁又涌起一陣更強烈心愿——要是有親生父母和姐妹陪我過個生日，那該是件多么高興，多么愜意，多么幸福的事兒啊!她的心里有種像喝了蜜一樣的甜；品了茉莉花茶一樣的香；插了芙蓉花一樣的美！她萬分感激老者最后敘說，深深地向老者鞠躬致謝后，轉(zhuǎn)身向那透著柔和而又明亮的燈光走去。步伐是那樣的快捷，那樣的輕盈。